Run50 #第30州｜特拉华马拉松：迟到的第30州，从威尔明顿跑进湿地

2026 年，跑步有点进入低谷。美国朋友很爱用的那个词，burn out，放在这段时间的我身上挺合适。不是突然不喜欢了，只是体重一直往上走，人也没什么能量，想到比赛，有时先觉得累。

张雪峰老师离世以后，我又收到了一些国内朋友关于跑步的提醒。有的确实是关心，有的语气就不太好分辨。解释多了也烦。以前会主动聊的比赛，现在反而不太想说，跑个步还有点转入地下的意思。

原本二月份的密西西比应该是我的第 30 州。那次胃不舒服，最后放弃全马，和 Siqi 一起跑了半马。州数没往前走，一晃就到了四月。

不过，这两个月我还是去了不少 Norton 的训练。美国朋友见面依旧热热闹闹，约着跑，跑完再聊几句。跟他们待在一起，倒不用一直解释自己为什么跑步。跑了这些年，它已经是我的日常，和周末出门、下班吃饭一样。

我不想再给跑步加那么多标签。这是我的生活，又不是我的人设。别人怎么看，实在管不了那么多，我自己喜欢就够了。Siqi 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，我们商量着继续去没去过的州。这一次往美东走，去特拉华，把第 30 州补上。

特拉华的外号是 The First State，美国第一州。1787 年 12 月 7 日，它率先批准美国宪法，“第一”说的是这件事。州不大，名字却常常能见到，尤其逛街的时候——这里没有州或地方销售税，结账不用再往标价上加一笔 sales tax。说它“没有州税”就不准确了，所得税等税种还是有的。

我们这次去的威尔明顿（Wilmington）在州的北部。州府则是往南一些的多佛（Dover）；纽瓦克（Newark）有特拉华大学，再往大西洋方向，还有雷霍博斯海滩（Rehoboth Beach）一带的海滨小城。这个周末时间有限，先围着威尔明顿和赛道转，别的地方留给下次。

周五下班，我们从肯塔基出发。到西弗吉尼亚的时候，路边的欢迎牌照例拍了一张。车继续往东，进入阿巴拉契亚山区，高速跟着山势转弯，沿途能看到工厂、烟囱，也能看到一层层山脊。去威尔明顿要十几个小时，一晚上开不到，先在西弗吉尼亚住下。

周六很早就起床，继续赶路。

惠特曼《大路之歌》的开头是：“Afoot and light-hearted, I take to the open road.” 大意是，步履轻快，走上大路。我们这次先要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，轻快谈不上，不过一路的朝霞还真不错。〔1〕

天边先亮起一条橙色，车开过几个弯，云已经变成粉红色。起得是早了点，不过赶上了这么一场朝霞，挺值的。

朝霞刚好在车头的方向，这一段坐车也不无聊。

又开了七八个小时，终于到了威尔明顿。城市比我想象中紧凑，砖房、窄街、尖顶和新一点的楼混在一起，不算高大，却挺有格调。我们先往河边去，领取参赛装备，其他的事情等领完再说。

领物地点附近还看到一所学校，听说与早期黑人教育有关，我们停车似乎也在那一带。当时顾着找路，没记住校名，这次算是匆匆路过。

领物地点是塔布曼—加勒特河滨公园（Tubman-Garrett Riverfront Park），就在克里斯蒂娜河边。公园里的深色铜像很显眼，两位主角是 Harriet Tubman 和 Thomas Garrett。他们都参与过帮助被奴役者逃往自由的“地下铁路”网络；这不是一条真正的铁路，而是当时的秘密援助路线。雕塑在 2012 年落成，把这段与威尔明顿有关的历史留在了河边。

哈丽雅特·塔布曼后来谈起这段经历，说自己“从未让列车脱轨，也从未丢失一位乘客”。这句是从她1896年的演说中译来的。她一次次返回蓄奴地区带人逃离，威尔明顿的加勒特则接应、提供帮助。〔2〕

工作人员搭起帐篷，把领取号码布的桌子摆好，大家排队往前走。没有很大的展馆，也不用绕来绕去。

旁边有人带孩子，有人遛狗，我们领装备，他们散步，公园照常热闹。简单、高效，像社区里办了一场 party，也是我很熟悉的美国跑马节奏。

附近墙上还有一大幅壁画，国旗、人物和自由女神像排在一起，颜色很醒目。装备领完，我和 Siqi 也饿了，先去吃饭。

我和 Siqi 都饿了，去吃了一锅韩国部队火锅。方便面、年糕、午餐肉煮在一起，正适合长途坐车之后补一顿。吃完又到旁边的韩国超市买了些东西。结账时少了那笔销售税，还真有点不习惯；至少我们这趟吃饭、买东西，并没有觉得价格高得离谱。

为了消消食，我们又回到克里斯蒂娜河畔步道（Wilmington Riverwalk）。河对岸是威尔明顿的楼群，楼不算特别高，砖红色和玻璃幕墙组合起来却挺舒坦。

岸边有长椅，步道一部分铺着木板，有人散步，也有人从我们旁边跑过去。

这段河岸以前有造船厂、皮革厂，后来陆续改成步道、餐厅和公共活动场所。老建筑还在，旁边已经有人遛狗、慢跑。我们吃完饭沿河走走，明天比赛还要从这里经过。

晚上来到 Siqi 订的 Airbnb，住处在威尔明顿的 Cool Spring（酷泉）老街区一带。这里不少住宅建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，保留着安妮女王式、意大利式等老房子的样貌。尖顶、外廊和高低错落的屋面挤在街边，一看就让我想起 Old Louisville。同样是砖墙和门廊，同样要抬头看屋顶上的细节，开了这么远，倒在住处附近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。

威尔明顿还出过一位作家亨利·赛德尔·坎比。他的《自信时代》（The Age of Confidence）回忆十九世纪末在这座小城长大的生活。我这趟只住一晚，老街、门廊和屋顶就够看一阵了。〔3〕〔4〕

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，晚上也不想再往外跑了。住下来，把号码布、鞋和球衣收拾妥当，休整一下。明早跑马，早点睡。

周日早晨天阴沉沉的，是个很舒服的跑马天气。我换好球衣，戴上 JVC 发带，先在屋里拍一张。

开车到起点附近才发现，封路让找停车的位置多费了点工夫。等我们过去，前面的队伍已经出发了，只好跟着末尾往前走。

倒也没有特别慌。都到这儿了，跟着跑就行。外套还穿在身上，镜头扫过来，我也照样抬手。不慌不忙、从从容容，用在这次队尾出发上还挺合适。

这条路线可以分成两段看：前半程从河滨进入城区，再绕到布兰迪万公园（Brandywine Park）和城北的林荫街区；后半程回到克里斯蒂娜河，沿河畔步道接上 Jack A. Markell Trail，往新堡方向折返。

市区、公园、桥和湿地，都在这一场里了。

起跑后我和 Siqi 分开，各跑各的。前面突然出现一件葡萄牙球衣，背后是 FIGO，7 号。这不是 C 罗，是菲戈。看过更早一代葡萄牙队的人，对他和鲁伊·科斯塔那批球员应该不会陌生。跑马路上看到足球老球衣，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还有一位跑者举着美国国旗，蓝色长外套、白色交叉肩带，头上是一顶三边翻起的帽子。看起来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大陆军风格的装扮，那顶帽子叫三角帽（tricorne）。

举着这么一面旗跑步，手臂大概也不轻松。

沿途树越来越多，路线进了布兰迪万公园。这里靠着布兰迪万河（Brandywine River），和起点的克里斯蒂娜河不是同一条河。

跑进树荫以后，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，前后都是脚步声。

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座黑色铁桥，当地叫 Swinging Footbridge。跑上去真能感觉到桥面在晃，有点像荡秋千，几步以后还会留意脚下的节奏。

趁着过桥拍了张自拍，身后都是铁架和树。

树林里也安排了摄影师。自己一路拍到的基本是前面的路，官方照片补上了我在赛道上的样子。这时外套已经脱掉，蓝色球衣露出来，跑着比站着等起跑舒服。

继续往城北走，路线经过罗克福德公园（Rockford Park）一带和周围街区。路旁有石墙，也有墓园的铁门；沿途还碰到带着国旗元素的跑者。

抬头一看，已经到 7 英里了。

接下来经过写着 Tower Hill School 的步行桥，我们从桥下穿过。

这里树多、草坪多，几段坡接在一起，跑起来并不是一直平的。

桥、围栏、校园和住宅轮流出现在路边，比纯粹沿着大马路跑有意思。

绕回社区的时候，终于看到了姗姗来迟的 Siqi，伸手碰一下，再继续各自的节奏。地上还有被雨打落的粉红色花瓣，我特意举高手机拍了一张。那种湿湿的、落了一地花的样子，真有点武汉雨季落樱的感觉。

在威尔明顿教过多年书的艾丽斯·邓巴－纳尔逊，写过一首关于四月和紫罗兰的《十四行诗》。其中一句是“I had forgot wide fields; and clear brown streams”，说自己曾忘了开阔的田野和清澈的棕色溪流。她在本地的霍华德高中教书，也写文章、办报。〔5〕〔6〕

再往回跑，房子密起来，远处的高楼也清楚了。前半程从河边去公园，再经过社区，兜了这一圈，又回到威尔明顿的 downtown。红砖教堂的尖塔从街边冒出来，后面是玻璃外墙的高楼，老的新的挤在同一片视野里。

路边有观众坐在吉普车上朝我们挥手。我也拍了一张，车后面就是 The Grand 的招牌。拐过街角，又是一栋红色的房子。这里没有起跑时那么多人，但路边这一声招呼，跑过去还是挺提精神的。

过了前半程，路线接回昨天散步的河边。

同一条 Riverwalk，今天要跑得远一些。

岸线弯过去，城市慢慢落在身后，脚下从铺装路面接上木板路，旁边还能见到旧工业设施。

往南接上 Jack A. Markell Trail（杰克·A. 马克尔步道），跨过桥，视野一下子打开，两边变成大片黄褐色的芦苇。这是拉塞尔·W. 彼得森城市野生动物保护区（Russell W. Peterson Urban Wildlife Refuge）一带，靠着克里斯蒂娜河，是一片淡水潮汐湿地。

DuPont 环境教育中心也在这一带，城市旁边能留出这么一块地方，跑到这里感觉挺特别。

这一段风不小，树也挡不住了。木栈道咯吱咯吱，旁边是呼呼的风声，脚下和耳边都有动静。没有市区那么多转弯，也没有高楼遮住视线，跑着倒意外地有感觉。过完开阔的栈道，前面又接上树林里的柏油小路。

往新堡方向跑了一段，到了折返点，开始回威尔明顿。返程仍是树林、小桥、开阔地，再接回那片湿地。

经过 20 英里和 22 英里的牌子时，我都拍了下来，剩下的距离也在一点点缩短。

返程又看到了威尔明顿的楼群，先从桥后面露出来，越跑越近，终于回到昨天散步的 Riverwalk。昨天吃完饭在这里晃，今天已经跑了二十多英里，看见这些熟悉的楼，总算觉得快到了。

回到市区，看见 26 英里的牌子，最后这点距离就放心跑了。桥下有人和警察击掌，前面就是终点。

我举起双臂，继续往拱门跑。特拉华，第 30 个州，这次终于完成了。

两个月前在密西西比放弃全马的时候，倒也知道以后还会跑，只是没想到中间会拖着这么一阵低落。现在迟到的第 30 州到手了，开心还是很实在的。

这个周末十几个小时的去程，没白坐。

更让我高兴的是，后来翻官方照片，好像也没那么胖啊，哈哈。体重是真涨了不少，但照片拍得还不错。同一段冲线拍了好几张，都舍不得删，干脆都放上来。

赛后下起小雨，跑的时候还合适，一停下来就有点凉。我穿过流浪者之家附近的桥洞，加快脚步去找车。Siqi 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。车门一开，暖空气迎面出来，那一下舒服得很。

接着去 Planet Fitness 洗澡。跑完换掉湿衣服，整个人都轻松些。Siqi 趁这会儿去南翔买了彩色的小笼包，一碗里面好几种颜色。回到车里，我们就把这顿赛后午饭解决了。

回程开着辅助驾驶，外面在下雨，车里却暖和，有吃的，比赛也跑完了。周末还没结束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开，不过这会儿只想先安稳坐着，吃完手里的午饭。

下一次停车充电，已经到了宾夕法尼亚，天也放晴。我把奖牌拿出来补拍：金色外圈一圈星星，里面是红、白、蓝，中间画的是塔布曼—加勒特河滨公园的入口。2026 年恰逢美国建国 250 周年，这次的奖牌也用了相应的纪念元素。

Siqi 帮我拍了几张。先穿着灰色外套拿奖牌，再把外套拉开，露出红色参赛服。

路边有围栏、树和充电设施，谈不上多正式的拍照地点，但天气一好，人也跟着精神起来。

继续向西开，路上饿了又吃点东西，这次换成了披萨。窗外重新是山和高速公路，天色慢慢往傍晚走。当天还得在西弗吉尼亚留宿一晚，第二天再早起回肯塔基。

周一又赶上了朝霞。路口的灯还亮着，天边已经开始变色，和周六出发时有点像。

早餐在车里解决，吃完继续赶路，回去还要上班。这一趟从下班开始，到上班前结束，安排得挺满。

这两个月状态不太好，也确实有过不想跑的时候。但跟 Norton 的朋友一起训练，和 Siqi 出门跑完这一场，又觉得我还是喜欢跑步。开这么远的车当然累，下次选比赛，大概还是会先看看哪些州没去过。

特拉华，第 30 州终于补上了。原计划二月，拖到四月，早一点晚一点，倒也没什么。这趟有朝霞、有湿地，还有跑完在车里吃的小笼包，我和 Siqi 都没白折腾。